野外的日子
河南省地质调查院 马长源
清晨醒来,满耳小鸟的叽喳声。歪在床上燃一支烟,觉得世界真静。掀开帐子,没有玻璃的窗户上嵌着一框润如碧玉的蓝天,一枝泡桐斜过窗角,轻轻地摇晃着。
在床底和帐顶上欢闹了一夜的老鼠们已不知去向。屋角的墙洞里住着一条小绵蛇,此时也早已潜入洞底去了。它们大概是休息了,而我,开始上班。
走在山间的荒径上,放大镜和小刀在胸前晃荡着,不时发出一声脆响。水壶贴着身体,透过一小片温热。肩犁荷锄的农人笑着招呼“上山啦?”“操矿心呐?”。深山的小村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家,刚来不久,方圆十数里的人们都知道地质队住在石头庄。每天上山,遇见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矿。总有热心的人,或是拿了石头送到驻地让我们看,或是告诉我们某某地方有怎样怎样的石筋。一旦他们送来的标本有矿化蚀变或他们所说的石筋与我们所要查证的异常有关,他们便热情地带我们去看。问他们要去的地方,总是“不远”,“二、三里”。可跟他们走了七八里,他们所说的地点尚在前方“一、二里”。到了地点,通过观察、追索,认为确属矿体露头或矿化体,采些拣块样或者布署一两个小型地表工作,他们一脸的满足和欣悦,倘是一般的岩石露头,没有进一步工作的意义,他们往往会问“这石头是什么?”“有没有用?”之类的问题,经仔细解释,确信没有找矿价值时,便一脸的失望,仿佛岩石不能成矿是他们的过失。
只知道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遮天弊日,其实,爬满葛藤的灌木丛同样不见天日。钻进去,便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到处是枯枝、荒草、荆刺、杂树,头顶上是密不透风的枝叶和乱藤。常常请一个老乡在前面砍路,我们紧跟其后。随着工作的展开,或追索露头、或量产状,往往走散了,只有锤子敲打岩石的叮当声明确地告诉同伴,弟兄们就在附近。偶尔喊一声“有露头没有?”“产状多少?”既是工作上的配合,也是相互间的联络。终于从密林中钻出来,猛一抬头,天空竟是那么敞朗。借对照地形的地物、检查点位点性的机会小憩片刻,吸入肺腑的山间空气居然有一丝纯净水的甘爽。
远离基地,虽没有断炊之虞,缺菜的情况时有发生。春天,徐师傅抽空去挖了荠菜包饺子,倒是城里难得的美味。如今城里也兴荠菜饺子,不过,那荠菜多半是大棚种植的,肥痴痴的,那里还有荠菜的清香。有一次断菜时槐花正开,大家一齐动手,采一大筐,拌面蒸了,连吃几顿。虽也是每顿吃两大碗,却没有体会出那种老同志们所津津乐道的美味。夏天,几个人抽空去采了大把的野苋菜,凉调了吃,十分爽口。“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是古代儒者的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八路的作风。而我,只是个地质队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每当太阳偏西,饥肠辘辘时,老乡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地里的嫩花生、青玉米、生红薯,都曾成了我的腹中之物,更不用说各式各样家果、野果。每一次都是以解饥为限。农家出身的我,绝不敢胡乱遭踏任何一样农作物,当然,也从来没有学过八路,在吃了人家的半生西瓜后,再在瓜秧下压点钱什么的。
最常遇到的一个问题:“你们干地质的苦不苦?”佛门有句禅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骑青牛,出函谷,最后不知所终的那个老道说:“五色令目盲,五音令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想悟透其中的玄机,非我辈所能及。后世也有小隐于山,大隐于市者,那也得有点了不起的资格才行,也非我辈所能及。我只是懵懵懂懂地撞入地质行业后就把这个行当当做了谋生的职业。生命惠我,给了我一份可以为之更努力的职业;生命惠我,使我的五色之外看到了更多的色彩,五味之外,尝到了更多的滋味。在结束了一日的劳作伴着外面远远的犬吠入睡时,庆幸自己目未盲耳未聋,口舌没有麻木。
曾听到离退休的老同志们合唱“勘探队员之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支歌,曾在大一时唱过,其后,有十五六年没再唱了。想不到,现在听来竟是那么的温馨。前辈们赶上了火红的新的国家建设热潮。而今,一个轮回已经完成,在一片夕阳产业的戚戚声和地勘行业萎缩的阴影中,我们赶上了新一轮地质大调查。但愿这一轮调查之后,我们的资源配置更合理,国家更繁荣。也但愿这轮调查不要仅限于地质调查,更应该是环境、水利、植被、土地等所有资源的综合调查,其后使我们的山更青,水更绿,空气更清新。
2001年10月于桐柏山矿区